AI时代人类身心自适与精神家园维护 ——从“无际平原”到“赤子之心”

AI时代人类身心自适与精神家园维护 ——从“无际平原”到“赤子之心”

杨治国 | 2026年6月

一、困局:生产力指数级增长下的“无际平原”
AI时代的根本困境,不是物质匮乏,而是方向迷失。

当生产力呈指数级增长,物质与信息双双达到前所未有的丰裕,人类正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生存场景:所有方向都是道路,也就没有了道路;所有选择都是可能的,也就没有了必须选择的理由。 我称之为“无际平原”——一个没有路标、没有边界、没有自然约束的广袤空间。

这一困境的典型实验证据,是卡尔霍恩1968年的“25号宇宙”。在食物、水源、巢穴无限供应的封闭环境中,老鼠种群增长至约2200只后便停止增长,最终走向归零。不是因为饥饿、疾病或天敌,而是因为“活着的理由”消失了。新生代成为“美丽的人”——只吃饭、梳毛、睡觉,不争斗、不交配、不社交,对一切复杂行为失去兴趣。

人类不会重演老鼠的悲剧,因为我们有精神世界。但当物质极乐与信息过载同时降临,当AI代劳了大部分“有用”的劳动,当“奶头乐”式娱乐填满每一秒空闲,人类面临同样的核心追问:当一切生存压力被解除,我为什么还要活着?我该朝向何方?

这不是危言耸听。全球范围内的出生率崩溃、意义感流失、“躺平”与“内卷”的并存,都是这一困局的早期症状。我们正在进入一片无际平原,而手中没有地图。

二、第一次跃迁:10万年前的非功利长情
要回答“如何活在平原上”,需要回到人类精神的最初觉醒。

约10万年前,在今天以色列的斯虎尔洞穴,早期智人进行了一种特殊的行为:他们将死者以特定的姿势安葬,随葬工具、兽骨、赭石——一种没有任何功利回报的、纯粹象征性的仪式。

这个行为的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。动物的“哀悼”是短暂的、本能的;而斯虎尔洞穴的丧葬,是有意识的、复杂的、超越当下利益的。死者不会回来耕地,不会提供食物,不会对生者有任何物质回报。但生者仍然付出了巨大的、真实的劳动,为一个看不见的、只存在于信仰中的世界。

这是人类第一次精神跃迁:从“物质存在”到“符号世界”,从“活下去”到“理解死亡并为之准备”。 非功利的“长情”——对超越性存在的敬畏、对祖先的延续性关怀、对“看不见的世界”的投入——从此成为人类精神的底层密码。

没有这次跃迁,就不会有后来的宗教、哲学、艺术,也不会有任何“为什么活着”的追问。因为只有在“功利”之外,才存在“意义”的容身之地。

三、第二次跃迁:东方智慧的“赤子之心”
如果说第一次跃迁是人类在“死亡”面前确认了超越性,那么第二次跃迁,则是在“生活”内部确认了精神的自主性。

约3000年前,以《周易》“乾元用九”为发端,东方文明开启了一条与西方“求知-征服”传统不同的精神路径:

“乾元用九”:乾卦的终极境界不是“飞龙在天”(权力的巅峰),而是“群龙无首”——没有首领,没有单一中心,各元素自在运转、互不统摄。这是一种去中心化的、非等级制的秩序想象。

《道德经》“人之道,为而不争”:道家的“为”不是功利的、竞争的“为”,而是自然的、不执着的“为”。在“不争”中,恰恰保全了最大的自主与自在。

庄子“无待”:这是最具颠覆性的一笔。列子能御风而行,已是凡人想象力的极限;但庄子说,他“犹有所待者也”——没有风,他就无法飞行。真正的自由不是“飞得更高”,而是连“依赖”这个概念都超越了。在无际平原上,“无待”不是消极,而是唯一的积极:当所有方向都是路,你不需要选择方向,你只需要“游”。

佛经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(《金刚经》):不执着于任何外相、任何目标、任何“住”处,心才能自由地“生”。这不是“无心”,而是心不被任何单一对象所捕获的状态。

这四者汇成同一条精神河流:赤子之心——不是幼稚,而是回到“未被功利系统收编”的原初状态。如婴儿,无所求,也无所缺;如赤子,不被任何“方向”绑架,因此能在任何方向上自在行走。

这是第二次精神跃迁:从“在系统内争胜”到“超越一切系统”,从“解决问题”到“消解问题的必要性”。

四、融合:AI时代的身心自适与精神家园
将两次跃迁置于AI时代的“无际平原”,答案逐渐清晰:

物质层面的“极乐”不可怕,可怕的是精神层面的“无锚”。 但人类已经有两次“锚定”的经验:第一次,用非功利的丧葬仪式,锚定了“超越性”;第二次,用“无待”“无所住心”,锚定了“自在”。

在AI时代,这两个锚需要被重新激活,并融合为一:

非功利的“仪式”:在一切都可以外包、一切都可以被算法优化的时代,主动保留那些“无用”的活动——不是为了产出,不是为了效率,只是为了“我在”。可以是每周一天的断网,可以是独自走一段山路,可以是与家人重复了一千遍的晚餐对话。这些仪式不解决任何物质问题,但它们解决精神虚无。

“无待”的生存姿态:当所有路标消失,不再焦虑于“选择正确方向”,而是进入“游”的状态——不是漫无目的,而是深度沉浸于每一个当下的、不执着于结果的存在方式。正如南阳先民在花岗岩上凿下“小坑坑”,不为记录天文,不为传递信息,只为留下“我在此”的信仰印记。

赤子之心的日常修炼:不被算法推荐的“你可能会喜欢”所牵引,不被社交媒体的“点赞数”所定义,不被AI生成的“最优解”所替代。像婴儿一样,对世界保持惊奇;像赤子一样,对每一次呼吸保持觉知。

AI时代的精神家园,不是回到前技术的田园,而是在技术洪流中,为自己建造一座内在的“斯虎尔洞穴”——在那里,我们可以放下效率、放下竞争、放下“有用”,只做一个简单而长情的、为自己凿坑的人。

这不是逃避,而是跃迁。第三次精神跃迁,正在发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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