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浩然的《临洞庭》,虽为“干谒诗”,实只为展示才情与抱负。现今该篇各版本的诗句变化不大,但诗题与诗意的解读,却令人困惑,而成了一桩公案。
八月湖水平,涵虚混太清。
气蒸云梦泽,波撼岳阳城。
欲济无舟楫,端居耻圣明。
坐观垂钓者,徒有羡鱼情。
上面是世面上的常见版本,很可能是晚宋或明人的理学修订本。而在宋蜀本中,诗题为“岳阳楼”,诗句中的“涵”为“含”,“撼”为“动”,“徒”为“空”。对于在争议处,“取声韵之优胜”可作为恢复诗之本来面目的一种方法。“撼”从观字角度看,在意上更明确地强于“动”字,但从吟诵的声韵因声求气上看,动字的韵母发声更有力,且从“一三五不论,二四六分明”看,动的声音更加分明,又与后面的空字音贯通。至于涵与含,含更加形象化,符合唐人重形象的风格,而“涵”字,可能是重理学的宋人或明人所改。
对于结句“羡鱼情”的典出,似乎均基于《淮南子·说林训》“临河而羡鱼,不若归家织网。”然而,“羡鱼情”与“羡鱼”,两者意趣完全不同。淮南子“羡鱼”所隐含的是机心,而非情。若以淮南子之“羡鱼”来解读,就不难理解《诗辩坻》评其“‘欲济无舟楫’二语感怀已尽,更增结语,居然蛇足,无复深味。”尾联居然成了“蛇足”!可见,“羡鱼情”并非“羡鱼”!这也反证,《洞庭》篇之典出者,非淮南子之“羡鱼”也。
这篇《洞庭》,前四句写景,后四句转为抒发情怀,以后世总结前人诗文而成的“起承转合”方法来解读,似也完全可以。按照一些古人的诗评,前半气势之“雄浑”、“横绝”、“警拔”,这基本是公论,而后半则多以为“卑弱”,这值得商榷。《唐诗评选》甚至认为,此作力自振拔,乃貌为高,而格亦未免卑下。《唐诗评选》所评未必公允,但说到了“诗格”这个关键点。“羡鱼”这种俗务机巧,的确撑不起前四句的气势。若要后四句之情怀与前四句之雄景相匹或者紧密相关,似应着力于解读颈联转出的“耻圣明”,以及尾联结句之“羡鱼情”。而“羡鱼情”或许只是一个引子,由该引子倒溯回去,从前四句雄浑景中掘未明言之象,或可体察到作者“留白”所未明言之抱负与感慨。
庄子在濠梁上,见鱼出游而知鱼之乐。陶渊明在《归园田居》中有著名诗句 “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”。 “羡鱼情”实为羡“鱼情”。作为山水田园诗人的孟浩然,其所羡之“鱼情”,怎么可能是”临渊羡鱼,不如退而结网”的那种玩心智机巧之“渔情”?孟浩然另一首“四韵”诗里,也有“鱼情”,同样写在尾联。
京还赠张维
拂衣何处去,高枕南山南。
欲徇五斗禄,其如七不堪。
早朝非晚起,束带异抽簪。
因向智者说,游鱼思旧潭。
这篇牢骚满腹,与《洞庭》篇的意气风发,虽主旨殊异,但其精神底蕴是不会变的。故此篇之“鱼情”,应可释《洞庭》篇之“鱼情”。庄子和陶渊明的“鱼情”,或也就是他的“鱼情”。由“鱼情”反观前四句之宏大气势,此时作者“留白”,未写时下临洞庭情怀之激越,但《庄子·逍遥游》鲲鹏之象已寓其中——“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;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”,“鹏之徙于南冥也,水击三千里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”,而这或是他“耻圣明”情怀之根。
《诗辩坻》虽多有饥语,却总述了前人评价“襄阳《洞庭》之篇,皆称绝唱,至欲取压唐律卷。”可见,前人对该篇《洞庭》的评价极高。作为《四库全书》总纂修官的纪昀,极有可能看到了更古老的本子。他说该诗题“临洞庭”之下有“献张相公”四字,后四句才有着落。我以为,诗题很可能如他所说是“临洞庭”,但所说后四句因有“献张相公”才有着落,那倒也未必。好诗本就是好诗,只是用来“干谒”了而已,“干谒”谁并不影响诗本身。白居易的《赋得古原草送别》也是“干谒”诗,何曾存在所谓的“着落”问题呀!可见,纪昀虽博学考证不凡,却未必读懂了孟襄阳的《洞庭》篇。在现存最早的宋蜀本《孟浩然诗集》中,该篇诗题为“岳阳楼”,似乎与张丞相也没什么关系。虽现今常见版本该篇的诗题多为“临洞庭上张丞相”,或者为“望洞庭湖赠张丞相”,但在徐鹏的《孟浩然集校注》中,《洞庭》篇的诗题却为“临洞庭”。出土的敦煌残卷中,该诗题为“临洞庭”,诗句只有前四句。或许,“临洞庭”就是孟浩然原本的诗题,而后半部分或许是孟加上去用于“干谒”,即该篇《洞庭》可能是孟浩然将两截五言绝句巧妙缝合而成,而结句的“羡鱼情”与前半部分的自洽,只能是与庄子联系起来,才是胜解。孟襄阳的《洞庭》篇或是这样:
临洞庭
八月湖水平,含虚混太清。
气蒸云梦泽,波动岳阳城。
欲济无舟楫,端居耻圣明。
坐观垂钓者,空有羡鱼情。
大意是:八月洞庭湖面平阔,水天相连,浑然一体,如南冥之海。气蒸云梦大泽,就像大鹏振翼若垂天之云,波动岳阳城,好似鹏徙南冥,水击三千里。临此雄景不胜感慨,“欲济”却“无舟楫”,“端居”的我,情何以堪,唯有“耻圣明”啊。我“坐观”那些“垂钓者”,只是“空有羡鱼情”的份啊。